第1章
裴叙玦任由他勾着,单手将他连人带大氅抱起来。
自己坐到龙椅上,再把怀里这娇气包安置在膝头。
这个姿势,韩沅思便比他高出些许,能垂着眼看他。
“骂你什么了?”
裴叙玦问,一只手揽着他的腰,防止他掉下去。
另一只手拿起刚才被撕坏的那本奏折,扫了一眼。
“骂我是蛊惑君心的妖孽,说你昏聩,要你杀了我,以正朝纲!”
他那被裹得像只蚕蛹般的双脚在男人臂弯里晃了晃。
韩沅思带着得逞的笑意,对着他耳朵轻声问:
“那你说,我蛊惑你了吗?”
男人偏过头,薄唇擦着他的耳廓:
“那就继续蛊惑。”
“让朕看看,是你的本事大,还是他们的脖子硬。”
韩沅思在他怀里软绵绵地“哦”了一声,像是心满意足。
他懒懒地靠着,片刻的静谧后,他抬起眼,直直望着他。
“那,你会杀我吗?”
他的声音轻了下去,带着天真的试探。
裴叙玦放下奏折,指尖温柔地拂开他颊边散落的发丝。
他没有回答,侧首对侍立一旁的内侍总管淡声道:
“传膳。要蟹粉酥,炖得烂烂的燕窝羹。”
这便是揭过了。
韩沅思得了答案,也不纠缠,立刻弯起眼睛。
像只偷了腥的猫,用额头顶了顶男人的下巴。
他安心地窝在这天下最尊贵也最危险的怀抱里,等着他的蟹粉酥。
是夜,怀里的少年已经睡熟。
白日里那些张牙舞爪的骄纵和不安都收敛了起来,只剩下全然的依赖与信任。
裴叙玦没有动。
他就这样抱着他,指腹摩挲着他温热的颈脉。
这里曾悬停过他的剑锋。
若非十五年前尸山血海里的那一眼……
南月边城。
裴叙玦踩着粘稠的血浆,冷漠地扫过堆积如山的尸体。
屠城令下,寸草不生。
就在他即将转身离开时,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一抹异动。
在那层层叠叠的尸骸最底下,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他握着还在滴血的佩剑,走了过去。
用剑尖挑开几具压在上面的沉重尸身,露出了底下的情形。
那是个孩子。
很小,大概三四岁的模样。
裹着一身早已被血和泥污浸染得看不出原色的锦缎小袄。
一张脸却意外地干净,雪堆玉砌似的。
小孩被吓傻了,睁着一双极大极黑的眼睛。
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,连哭都不会。
直到裴叙玦的影子笼罩下来,遮住了他眼前微弱的天光。
眼珠才缓慢地转动了一下,对上了裴叙玦的目光。
他猛地张开嘴,却发不出太大的声音,只有细弱的气音。
小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,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。
他哭得快要断气,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。
裴叙玦面无表情地看着。
一个敌国孩童的眼泪,触动不了他分毫。
他抬起了手,染血的剑尖对准了那纤细脆弱的脖颈。
杀了,一了百了!
符合规矩,也省却麻烦。
就在剑锋即将触及肌肤的刹那,那孩子不知哪里来的力气。
他伸出两只小小的、沾满血污的手,死死抓住了剑柄下那截染血的剑穗。
剑穗是玄色的,编着复杂的结,末端缀着暗红的玉石。
此刻被血浸透,更加暗沉。
小孩用尽了全身力气抓着,像是抓住了人间最后一根稻草,小脸仰望着他。
“冷。”
孩子带着哭腔,细声吐出一个字。
年轻的暴君,征战四方,踏碎山河,自认心肠早已冷硬如铁。
他见过最凄惨的哀求,听过最恶毒的诅咒,皆不能让他眉头动上分毫。
终于,在那足以融化任何铁石心肠的注视下。
他的心中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,掠过了一丝名为麻烦的情绪。
裴叙玦的剑停住了。
他盯着那孩子抓住剑穗的手许久。
又看向那张哭得一塌糊涂,却依旧难掩精致轮廓的小脸。
杀神的心,在那一刻,极其罕见地波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