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家三口
【洞房】
宾客散尽,院子里的热闹渐渐收了声。帮忙的婶子们把碗筷收拾干净,桌椅归拢到墙根,灶膛里的火也熄了,只剩下几点火星子在灰烬里明明灭灭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白白的,凉凉的,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,光秃秃的枝丫影子落在地上,像一幅没画完的画。
建国关上院门,插好门闩,转过身。
堂屋里还亮着灯,小萍在新房里。他的心忽然跳得厉害,像当年第一次上工,手里攥着焊枪,手心全是汗。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南屋的门。
小萍正弯腰铺床。新被子是大红的,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,她把这床被子铺在炕中间,又把另一床叠好放在炕梢。她的动作很轻很慢,把褥子抻平,把枕头摆正。红烛的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整个人都镀了一层暖色。
建国站在门口,没进去,就那么看着。
小萍把最后一个枕头放好,直起腰,一回头,看见他站在门槛上,愣了一下。
“你看啥呢?”她问。
“看你看呆了。”建国说完自己先红了脸,可他没有躲开目光,就那么看着她。
小萍的脸也红了,低头抿着嘴笑了。那笑不大,可她整个人都亮了。
建国走过去,在炕沿上坐下,摸了摸新褥子,软乎乎的。
“小萍,我跟你说实话,至今我都觉得跟做梦一样。我真的能娶到你。”他低着头,声音涩涩的,“我有时候半夜醒来,躺在那儿想,这是真的吗?会不会哪天醒了,你还是你,我还是我,咱俩跟以前一样,见了面喊一声‘建国哥’、‘小萍’,就过去了。”
小萍在他旁边坐下来,挨着他,肩膀碰着他的肩膀。
“你没做梦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可很实在,“我就在这儿。”
建国侧过身,一把抱住了她。他抱得很紧,像是怕一松手人就跑了。他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小萍,我以后一定不会让你受一丁点委屈。”
小萍被他抱得有点喘不上气,可她没有推开他,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两个人就那么抱着,红烛的火苗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。
建国忽然松开她,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,攥在手心里,犹豫了一下,才递过去。
小萍低头一看,是一只金蝉。
“这是我娘让我拿去还债的。”建国说,声音低了下去,“这只金蝉是我姥爷生前留给我娘的。我娘当年日子不管多难,这只金蝉她都一直留着,从来没舍得卖。”
他的手指头在金蝉上摸了一下,又摸了一下。
“后来我欠了债,我娘为了替我还钱,把这金蝉拿出来了。她说让我还完债,再娶你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是小萍,我不想卖它。”
小萍静静地看着他。
建国抬起头,看着她,眼睛里有认真,也有忐忑。
“我是这么想的。你要是愿意,咱就把金蝉还给我娘。债嘛,慢慢还,总有还完的一天。你放心,我绝不会亏待你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又低了下去,“当然,你要是觉得跟着我过日子太苦,不想过这负债的日子,那……那我就先把金蝉卖了,先把债还上。”
他说完这话,手有些抖。
小萍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因为紧张而睁大的眼睛,看着他手里那只小小的金蝉。她没有犹豫,把金蝉拿起来,塞回他手里,又把他攥金蝉的那只手合上。
“这个还给娘吧。”她说,“我爹没了的时候,什么都没给我留下。我知道那种滋味。你娘守着这只金蝉这么多年,那是她的念想。”
建国张着嘴,说不出话来。
小萍又说:“债的事,咱慢慢来。你一个人还债压力大,以后我跟你一起还。这么多年的苦日子,不都熬过来了吗。”
建国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他猛地站起来,一把把小萍抱起来,在屋里转了两圈,转得小萍头晕,笑着捶他的肩膀。
“放下!快放下!转晕了!”
建国把她放下来,喘着粗气,眼睛红红的,可笑得像个傻子。
“我这辈子能娶到你,就是死也值了。”他说。
小萍拍了他一巴掌:“大晚上的,说什么死不死的。”
建国嘿嘿笑了两声,又把她搂进怀里。这回他没用力,轻轻的,像是拥着这世上最珍贵的宝贝。
他低下头,想去吻她。
小萍的脸红透了,像炕上那床大红被子。她咬着嘴唇,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
红烛的光映在她脸上,她的睫毛长长的,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,像蝴蝶的翅膀。建国的呼吸越来越近,她的心跳得又急又响,等着那片刻的温存。
“爹!”
门被推开了。
润生站在门口,穿着秋衣秋裤,光着脚,头发乱蓬蓬的,眼睛红红的,像是刚哭过。
建国和小萍像触电一样分开。建国一个激灵站起来,差点被炕沿绊倒,手忙脚乱地整了整衣领,清了清嗓子,脸涨得像煮熟的虾。
“润、润生?你咋来了?”
话还没说完,澄玉拄着棍子从堂屋摸了过来,站在门口,语气里带着歉意和无奈:“这孩子,我让他跟我睡,怎么都不肯,非要找你。我拦都拦不住。”